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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你老了,我就是你的江湖

2014-04-20 13:55:46 来源:精品故事网 浏览:79

 我的梦想呀,是去闯江湖!

  从罗小满记事起,周围的人都喊她爸爸大胡子。爸爸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。据妈妈说,它们是小满婴儿时期最爱的玩具。玩具!小满想,我有那么奇葩吗?

  小满家住在一座小城,妈妈是乘务员,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火车南来北往。所以,做家庭煮男是大胡子命中注定的。

  他骑一辆高大的单车,叮叮当当接送小满上幼儿园,为小满洗衣做饭讲故事。如果是冬天,他还要一边煮早餐,一边把小满要穿的衣服放到炭炉旁烤暖。小满不止一次听到他对妈妈自夸:“我能干吧?你不在家,姑娘照样穿得干净整齐,我扎的辫子也不比你差。”或者:“你放心啦,没有比我更会带姑娘的帅爸了!”

  小满偷笑,他在吹牛呢。幼儿园老师说她的头发没梳透,都打着结;邻居阿姨经常发现她的毛衣穿反裤子穿反;有次爸爸喝醉了,骑着单车摇摇晃晃地把她摔到地上,而他还在唱歌!

  小满冲大胡子眨眼,并不揭穿他。

  大胡子除了做煮男,也在蔬菜公司做会计。但这两样都不能使他满足,他常说:“我的梦想呀,是去闯江湖!”

  小满相信这是真的。大胡子三十岁才结婚,在结婚前,他已在江湖闯荡数年啦!从家里的旧相册就能知道。大胡子穿着黄军装站在天安门前英姿勃发;大胡子穿着喇叭裤在西湖边玉树临风;大胡子烫着爆炸头在长城上气势豪迈;大胡子还在直升机里微笑着挥手呢。

  大胡子一边翻着相册忆往昔峥嵘岁月,一边感慨:“哎呀,罗小满,我的江湖就毁在你的奶粉、尿布和号哭里了!”

  他表情惋惜,可眼里带笑。大胡子有一双好英俊的浓眉大眼呢!

  大胡子的单车载着小满,从春天粉白的杏花树下,走到夏日蝉声起伏的浓荫里,又走到枫叶飘落的古老大街,再穿过白雪覆盖的草地。当草地上冒出茸茸的新绿时,小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。

  大胡子给小满穿上层层蕾丝的白裙子,让她站在草地上,展开双臂扮白天鹅,他咔嚓咔嚓按快门。这组五连拍被他奉为摄影杰作,他冲洗放大,挂在摄影工作室的墙壁上做小广告。

  这一年,小满八岁,大胡子三十九岁。

  她一脸欢喜,满是被宠坏的骄傲。

  这一年,大胡子从蔬菜公司离职了。他把自家一楼改造成了摄影工作室。在那个年代,人们只说照相、照相馆。摄影还是一个后现代词汇。所以,大胡子的摄影工作室迅速受到了追逐时尚的年轻人们的喜爱。

  小满也不用大胡子接送了,她自己上学放学,自己穿衣梳头,放学还到店里帮忙。她最喜欢的地方是暗房。她喜欢用镊子把一张张照片夹起来,晾在绳子上,看着图像一点点显现,它们各种各样,有的美丽、有的平常。但她都睁大眼睛,感觉惊奇无比。

  大胡子不是一流的摄影师,但他有一流的摄影设备,他淘汰掉的,就归小满。

  小满的第一台照相机,是海鸥牌的。她拍下的第一张像模像样的照片是大胡子和妈妈。在郊区的公园里,大胡子穿着白衬衫,黑裤子,刚刮过胡子的脸年轻又帅气;妈妈穿着白色长裙,大波浪鬈发松松地垂在肩上,她还擦了鲜艳的口红,眼波里无限风情。

  只有休假在家时,妈妈才会打扮得这么美。在火车上,妈妈都是穿灰蓝的制服,头发绾成一坨。邻居阿姨说妈妈:“在家打扮干啥?也没人看。”

  妈妈巧笑倩兮:“咋没人看?给我家老罗和女儿看呀。”

  第二张照片是一头熊。

  小满家左边是一家杂货铺,铺子的后院养着一头小熊。小熊在一个铁笼子里,脖子和四条腿都被铁链系着。听说,小熊长成大熊了,杂货铺大伯就会在它身上开一条口子,插一根管子抽胆汁,熊胆能治病、能卖钱。

  街上的小孩都跑去看,小城没有动物园,孩子们也没见过熊。

  小满也去看。她脖子上挂着“海鸥”。她把一根玉米棒放在笼子里,书上说熊爱吃玉米棒。小熊埋头啃玉米时,小满蹲下来看它,她离它那么近,别的孩子都不敢,笼中小熊虽然无法伤人,但咆哮起来很吓人。

  小熊没有冲小满咆哮,它啃完玉米,抬头望着她,它的眼睛漆黑,一片潮湿,清澈干净,仿佛闪着光。那眼神仿佛是感激、哀伤,又仿佛是求助。十岁的小满分辨不清,她小小的心温暖又酸软,是怜悯、是喜欢,还是心疼,她也分辨不清。

  她举起相机拍下了小熊。

  小熊的照片晾在暗房里的绳子上,小满久久地看着,然后她抽泣起来。大胡子跑进来,问她:“怎么啦?”

  她指着照片说:“小熊好可怜,它在跟我说,救救我。”

  这是大胡子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用来取胆汁的熊,通过他十岁的女儿拍的照片。他望着照片,沉思了两分钟,毅然又温和地说:“不怕,我来帮你救它。”

  大胡子付了比杂货店买小熊时更多的钱,换回了小熊。但他们也不能养着小熊。大胡子和小满商量,决定把小熊送给C城动物园。

  动物园的车子来接小熊那天,邻居们都到街边来看,都说:“大胡子宠女儿宠得没谱了!这可抵照相馆好几个月赚的钱呢!”

  大胡子憨憨地笑,忙着为小满和小熊拍照留恋,小熊从铁笼子里出来了,小满搂着它的脖子,她一脸欢喜,满是被宠坏的骄傲。小熊憨态可掬,像一只可爱的宠物。

  有时,她看到大胡子一个人散步,孤单又落寞的样子,心里也会涌起酸酸的歉疚。

  小满就这样被宠着,慢慢长到了十三岁。

  十三岁的小满上了中学,她开始在意衣服的款式和裙子的颜色;开始单独和同学外出,逛街、看电影;开始在日记里写心事,抄一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句子;她不再和大胡子叽里呱啦什么都说,她的快乐忧伤,多数来自外面的世界。

  不知不觉地,小满冷落了大胡子。

  吃完晚饭,大胡子收拾完,想和小满散散步说说话,小满却煞有介事地拒绝:“我还得写作业看书呢。”她并非如此刻苦,连散步的时间都没有,她只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听听和同学交换的CD,看看新买的漫画,或者随便在日记上写点什么,有时她什么都不做,就站在窗前看着街道发呆。

  有时,她看到大胡子一个人散步,孤单又落寞的样子,心里也会涌起酸酸的歉疚。

  有时,她能听见邻居和大胡子打招呼:“大胡子,你一个人啊?姑娘呢?不陪你呀?”

  “姑娘长大啦!”大胡子笑着说,又自己补上一句,“长大好呀,没几年她就能上大学了,我就不用操心啦!”大胡子的声音真诚欣喜,一点也没有被冷落的抱怨。

  小满也开始嫌弃大胡子了。

  同学的爸爸,有的做官、有的做大生意,都气派非凡。大胡子虽然自称摄影师,但在小城群众的眼里,他不过是一个“照相的”,小满为此有点自卑。还有,大胡子很啰唆。她说跟同学一起出去,他必然会问,跟谁?男同学还是女同学?什么时候回来?她稍微晚点,大胡子一定焦躁不安,在门口望来望去。

  有次,一个男生骑单车送小满回来,罗大胡子惊愕得几乎失态。男生刚转身,大胡子就急匆匆地问小满:“那男同学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里?成绩怎么样?为什么他会送你回来?”

  小满拉开冰箱,倒了一杯橙汁,不紧不慢地说:“不就是一个男生送我回家吗,你反应过度了吧?淡定一点行不行啊。”

   大胡子瞠目结舌:“我、我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,是你想得太多了!”小满说完,咕噜咕噜喝完橙汁,转身进了卫生间,很快,卫生间传来水声和歌声,“我爱洗澡,皮肤好好,噢噢噢——”

  大胡子愣在客厅中央,自言自语:“我反应过度?”他想来想去,总算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解释:小满没有单车,走路嫌累。为了防止小满再坐小男生的后座,大胡子给她买了一辆美式单车。

  小满骑着单车和朋友们在马路上晃晃悠悠,叽叽喳喳说着话。

  “小满,你爸终于想通了,之前不是说骑车不安全,你家离学校又不远什么的吗?”

  “他爸紧张了呗!看男生骑车送她回家!生怕送来送去会那啥的。”

  “就是!”小满附和,“他那个人,表面开明,其实比我妈还啰唆,我估计哪天过了十点还不回去,他就会报警!他要我陪他散步,我不去,他还挺幽怨的呢,好像我有多不孝顺似的!”

  “我爸也那样,我说了,高中我要住校!”

  “对!我也是!”小满说,“我真受不了他!”

  女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狠批父母,酣畅淋漓,大快人心。可是和她们分手,小满的内疚感像潜伏在街角的猫一样,唰的一下蹿出来,毛茸茸地挠着她的心。越往家走,她越内疚,她简直羞于面对大胡子了。

  幸好大胡子还在店里忙。小满觉得那些坏话伤害了大胡子,她想补偿。她找到菜花、青菜、鸡蛋、紫菜,她凭记忆和想象做了一顿饭菜。

  这年小满十五岁,第一次做饭给大胡子吃。大胡子喜笑颜开,喝了一点酒。

  雨停了,微凉的风带来青草香,奇妙的气场在青草香里消散了。

  小满的身材渐渐丰满,工作室的生意却冷落下去,家用数码相机兴起了,到店里拍照的人就少了。

  大胡子与时俱进,他把工作室重新装修,买了新相机,进了许多漂亮的婚纱、礼服,又聘请了专业化妆师,招牌也焕然一新:春天婚纱摄影。这是本土第一家婚纱摄影,抢占了先机,生意火爆。

  然而,不到一年的时间,小城涌现出三四家婚姻摄影,大胡子的生意受到冲击,只能勉强维持。

  这段时间,小满也很忙很累,压抑又孤独。

  高中课程紧,小满在重点班,同学们都拼命用功,竞争激烈,她没交到新朋友,渐渐沉默,独来独往,日记也越写越厚。可日记本不能回应她。父女间的交流也很少,但每天晚自习下课,大胡子都来街口接她,对话只有那几句:

  “饿不饿?”

  “有点。”

  “馄饨还是面?”

  “都行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小满每周上六天课,星期天才能休息。她舍不得睡懒觉,一大早就爬起来,骑着单车出门去。她脖子上挂着相机,但再也不是“海鸥”,而是“尼康”,大胡子淘汰的数码相机。她喜欢从镜头里看世界,比她用眼睛直接看到的更美、更别致,常常还有新发现。

  城北有座古老的公园,公园里有一座古老的凉亭,亭子周围长满翠绿的芭蕉。深秋的清晨,小满举着相机在公园里溜达,一个男孩闯入了她的镜头。

  他穿淡蓝色衬衣,袖口微微挽起,正坐在亭子里看书。小满将镜头拉近,她看清男生有乌黑的头发和高高的鼻梁,像她喜欢的日本少年影星三浦春马,她还看清了那本书,是高考单词词汇,她猜他上高三,比她高一届。

  小满从未如此注视一个男生,也才发现,男生专注的时候真是帅气动人。她悄悄拍下了他。

  下一个星期天,男生又在那里,他穿着亚麻色衬衫,手里捧着历史书。又下一个星期天,男生穿黑色外套,膝盖上放着涂鸦本,他涂涂画画,但小满看不到他画的是什么。从秋天到冬天,再到春天,男生都出现在小满的镜头里。男生也许发现了她在偷拍,也许没有,小满从亭子外路过时,他都有意无意抬头朝小满微笑。

  小满把每个星期天都当成一次默契而奇妙的约会,它令余下的六天都充满隐秘的快乐。

  五月的一天清晨,天空灰蒙蒙的,小满刚到公园就下雨了,她跑进亭子避雨。男生微笑着合上了手中的涂鸦本。

  “你常常来这儿。”男生说。

  “是啊,这儿安静,我也喜欢星期天的清晨,不用赶时间,没有考试,也不用坐在令人窒息的教室里。你知道吗,我们班有九十个人,但晚自习就像死海一样平静,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,那当然是应该的啦,好好学习嘛,可我觉得难受、压抑,希望突然停电,听大家爆发的欢呼,或者一阵狂风吹进来,把卷子、书吹得漫天乱飞……”

  密密的雨点落在芭蕉叶上,在他们四周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气场,它让小满放松、肆意,对男生无条件信赖。她的倾诉欲比面对日记本更强烈,她的话就像大雨倾盆而下。男生耐心又饶有兴味地听着,不时噢、啊、哈地回应她。

  小满扭头,看到男生的身旁放着一张海报,她拿起来看,是一张C大的宣传海报。C大在C城,是全省最好的大学。

  “你想考这儿吗?”

  “嗯。”男生点头,“一直就想。”

  小满有点羡慕,他的成绩一定很好。尽管自己在重点班,成绩尚可,但离C大还有距离。那是她和他的距离吗?小满很茫然。

  雨停了,微凉的风带来青草香,奇妙的气场在青草香里消散了。

  小满惊慌起来,她跑出亭子,在雨后的天空下骑车狂奔。

  他对女儿信心满满。

  星期天又来了,芭蕉浓了,天蓝了,阳光映进亭子里,可没有那个男生了。再下一个星期天,男生还是没出现,一直到夏天,男生再也没出现过。

  小满懊恼极了。一定是自己那天说得太多,暴露了又傻又笨智商低的缺点,把男生给吓跑了。或者是离他太近,被他看清了额头和下巴上的痘痘,它们太影响形象了!也可能男生复习太忙,不能来了。而高考之后,他更没必要来了。

  总之,他并没有惦记她,所谓默契约会,不过是她天真的一厢情愿。这让小满大感挫败。没有了星期天的美好,星期一到星期六都暗淡无光。高二期末考试,小满考出了前所未有的糟糕成绩。

  班主任叫大胡子去学校,说:“罗小满很有潜力,但她信心不足,所以状态不好,我想是不是重点班给她的压力太大,要不让她到普通班去?有时候目标定得太高反而不好。”

  大胡子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但他不高兴,班主任对他女儿失去信心了,可他对女儿信心满满。他回家哄小满说,“班主任说你太粗心,不然可以考得更好。”

  小满苦笑:“我知道他让你劝我去普通班。”

  “嗯,他也提到了,你怎么想呢?”

  “我不想,”她很坚决地说,可她又垂下头,“可我又怕。”她不愿降低理想,她第一次有了想去的地方。可她很害怕,不知道是否能抵达,能否跨越她和那个男生之间的距离,她是多么想跨越啊!

  大胡子一脸焦灼。最近他都很焦灼。知名婚纱连锁店入驻小城,年轻人蜂拥而至,他原本惨淡的生意难以为继,进入关门大吉的节奏。

  西藏,骑单车去,那是我十八岁时的理想。

  妈妈休假回来,大胡子向她描述父女俩的困境,她沉思片刻,眼睛一亮:“你不忙生意了,正好陪小满呀,你鼓励她、照顾她,陪她战斗呀!”

  大胡子翻翻白眼:“那我爷俩吃啥喝啥?”

  “有我呀!”妈妈豪情万丈,“说定了,你负责照顾女儿,我负责赚钱养家!”

  大胡子的婚纱店关门大吉,他腾出店面,租给人家做超市。但他没有立即变身全职保姆,他对小满说:“我要去闯一下江湖。”

  “去哪儿?”小满问。

  “西藏,骑单车去,那是我十八岁时的理想。”

  “哈哈。”小满笑起来。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人,骑单车去西藏实现他十八岁的梦想。哈哈,怎么听都像个冷笑话。

  但大胡子用实际行动诠释,他不是在说笑话。他买回一辆单车和一堆材料,他敲打焊

  接一阵倒腾,改装成适合长途跋涉的神级单车,他又买了帐篷、水壶、大围巾。他请了他的表姐来暂时照顾小满,小满仍是不信,直到他说“我准备出发了”,小满才相信他不是在讲笑话。

  “怎么可能!”小满喊起来,“那么远!你骑单车!”

  “不试试怎么知道,凡事皆有可能!”

  大胡子老夫聊发少年狂。八月底,他骑着单车背着行囊出发了。他一路拍下照片发给小满,峡谷、瀑布、同行的老人、草原的彩虹,还有孤独的黑鹰和云朵般的羊群。

  大胡子战胜了泥石流和暴雨,逃过了追逐他的野狗,蹚过了绵延的泥泞,他在十月抵达了拉萨。小满收到了他在布达拉宫门前的自拍照,他满脸漆黑浓密的胡子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漆黑闪亮的眼睛和一口洁白的牙齿。他身后,彩色的经幡在风中翻飞,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泽。

  “女儿,我做到了!”大胡子在电话里大声说。

  小满激动得跳起来:“大胡子,你太赞了!”

  “你也做得到!而且你不能等到四十八岁!”

  这样的她,能担当与任何优秀少年的奇妙相遇。

  大胡子以如此特别的方式,给了小满信心和鼓励。她下定决心,使出全身力气,C大就在那里,和西藏一样,是确定无误的存在,她坚信,只要她披星戴月,无畏暴雨和泥泞,一定可以到达!她也懂得了,那段距离,不仅存在于她和男生之间,也存在于她和更优秀的自己之间。

  大胡子是一个优秀的保姆,他接小满下自习,为小满做夜宵,考虑到小满需要营养,但又怕胖,他在厨房贴了一张食物热量表,他选择低脂肪高营养的食物,均衡搭配。他也不在小满面前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多有出息,也不问她这次考了多少分,排名如何。

  他让小满百分百觉得,他对她充满信心。

  事实证明,大胡子是英明的。又一个八月,小满收到了来自C大的通知书。小满没有在C大碰到亭子里相遇的那个少年。也许他没考到这里来,也许学校太大,他们注定错过。但是没关系,她遇到了更重要的人——充满自信的自己。这样的她,能担当与任何优秀少年的奇妙相遇。

  大胡子找了一份工作,在房地产公司做物业管理。邻居说他:“你以前挣的那些钱,还有这店的房租,够你女儿上大学了呀,再说还有你老婆呢。为啥一把年纪还要去给人打工?”

  大胡子微笑,不解释。

  小满知道,大胡子没攒下什么钱,买熊送动物园的傻事他只干过一次,但类似的事,大大小小难以计数。他喜欢交朋结友,爱请客,又是埋单王。奇怪的是,妈妈骂过大胡子天真傻气,但却从没表现出嫌弃。

  大胡子的工资不高,他把它分成多少不一的两份,多的给小满,少的给自己。小满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家庭账户支出,大胡子给她的钱她都存起来了。到大四毕业的时候,她已经有了一笔小巨款。

  这时,妈妈还没退休,升任了车长,依然常年跟着火车跑。小满想到大胡子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,想回小城去工作,陪伴他。但小满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热闹,开始不屑于小城的古朴安宁。而且,她交男朋友了,男朋友的工作也在C城。最终,想成为一个城市居民和想要一份安稳爱情的双重梦想,压倒了想做爸爸的小棉袄的寸草心。

  她很内疚,支支吾吾地跟大胡子解释,大胡子说:“我要你陪干啥,我倒图个自由自在,好去闯江湖呢。跟你说,我真要去!我还打算买辆车,四个轮子的那种,能遮风挡雨的,我要开着它去闯江湖,哇,高端大气上档次!”

  小满以为他不过是说说,五十多岁的人了,难道真去学车考驾照?不可思议!不过,大胡子喜欢车,向往有自己的车,他说了好多次了:“什么时候咱们也买辆车!我载你们娘俩去兜风,去全国旅游!”

  妈妈一脸嫌弃:“别别别,就你俩去吧,我坐车坐够了,等我退休了,我只想安静地待着。”

  大胡子不能开车了,可他的身体里,还装着一个盛大的江湖。

  三个月后的下午,小满接到大胡子的电话:“闺女,你公司在哪个位置,你啥时候下班,我来接你啊。”

  小满大惊:“你在哪儿?”

  “C城呀。我刚上内环高速,快到市中心了。”

  那天,小满走到公司楼下,一辆银灰色的车子闪闪发亮,车旁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戴墨镜的男人,正冲她挥手微笑。

  “小满,那是你什么人?好帅气啊。”一起下楼的同事问她。

  小满仔细看了看,她飞奔过去:“爸爸!”

  大胡子打了一个响指,很绅士地拉开车门:“姑娘,请上车!”

  大胡子开车的样子好帅哦,意气风发!车载CD里,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,大胡子跟着哼唱,调子都跑到马路对面去了,他还挺得意。

  大胡子给车取了一个傻萌的名字——小银子。

  小城距离C城三百公里。大胡子每个月开着“小银子”来看小满一次,带来他做的菜,水煮牛肉、麻辣兔丁、莲藕红枣煲猪蹄。放假了,大胡子还要接送小满,就像当年接送她上幼儿园一样快乐。

  但大胡子不是有钱人,为了让接送姑娘这件事能持续进行,他平时都开着“小银子”在小城拉客。大胡子开着“小银子”风里来雨里去,十几块二十块地挣钱。小满很心疼大胡子,说:“你不是要开着它去闯江湖吗,我赞助油钱!”

  “这就是我的江湖呀!”大胡子说,“嘿,我认识了好多新朋友!”

  头两年还顺利,但第三年,大胡子的腰椎颈椎都出了毛病,医生建议他少开车,要多静养。可他说:“生命在于折腾!”

  大胡子爱喝酒,小满担心大胡子,多次叮嘱他少喝酒,担心他酒后开车。

  “你看你,颈、肩、腰,哪儿都是毛病!整天坐在车里受得了?”

  “我自我感觉良好呀。”

  “跟你强调多次了,一定要记得喝酒不开车,开车不喝酒!”

  “我没忘记呀。我没喝酒。”

  “还有,你茶杯里装的是什么?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
  “我只是闻闻嘛。”

  小满义正词严,大胡子一脸无辜,仿佛他是女儿,而她才是家长。每次争吵的结局都一样,大胡子保证他绝对不会喝酒开车,而小满也无可奈何地相信。

  秋天的下午,小满接到交警和医院的电话,大胡子开车时不小心撞上了护栏,头、手、腿都受了伤,“小银子”也被撞瘪了,前轮飞了出去。

  大胡子出院时,保险公司将修好的“小银子”开进小满家后院。大胡子拄着拐杖坐到车里,拿出驾驶证交给小满保证以后一定少开车。小满得意一笑:“这就乖了嘛。”

  但大胡子没有马上下车,他说:“我还想和‘小银子’说说话。”

  小满站在车旁等他。五月的微风柔和温暖,这是适合全家旅行的季节。小满记得,全家唯一一次的五月旅行,是她十一岁那年。他们去的海边,大胡子放风筝,欢笑、奔跑,像个孩子。他说:“再过十年,我们又来啊!”如今十年过去了,他们再也没有全家旅行过,妈妈节假日都忙,但更主要的原因是,没有人把全家旅行排上日程表。

  妈妈想等退休,爸爸还想赚点钱,而小满,正在营造自己的新生活。同时,他们都认为,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嘛,就连此刻,小满仍是这样想。

  小满特地请假在家照顾大胡子,可他嫌她碍手碍脚。他逞强,什么都要自己来:“我行!”“我没问题!”“这点小事!”

  小满说:“你才五十六岁呀,根本不老,但怎么有了老头儿的倔脾气了!”

  大胡子雄赳赳气昂昂,拄着拐杖到处走。黄昏时候,他总走到后院去,默默地望着“小银子”。玉兰花开了,谢了,有几朵落在车顶上,正在阳光下枯萎,跟大胡子鬓边那一缕头发的颜色很像。小满站在他身后,心里无限酸楚,大胡子不能开车了,可他的身体里,还装着一个盛大的江湖。

  当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是你的江湖。

  大胡子的伤好了,但落下了毛病,每逢阴雨天,他的手腕、脚踝就痛得厉害。小满劝他去针灸、理疗,他说:“你只要让我开车,我就哪儿哪儿也不痛了!”

  小满咯咯地笑,不理他。

  天气好的时候,大胡子绝不在家待着,他去爬山、去河边、去更远的山谷,他去找形状奇特的树根,花纹美丽的石头。他买了砂纸啊、锉子啊、石蜡啊什么的,他将树根石头都捣鼓成工艺品,还给它们取一些好听的名字,什么星月同辉、仙桃贺寿、孔雀开屏……

  妈妈不屑地说:“还不就是烂木头破石头!”

  大胡子反驳:“那可是我从江湖上万里挑一选出来的!嗯哼!”

  十月长假,妈妈照例很忙,小满回到小城。她喊着“爸爸”走进屋时,大胡子在后院给石头打蜡,他回头哎了一声,小满发现他的左眼又红又肿。

  “怎么回事?爸爸,去医院看了吗?”

  “这有啥好看的,用红霉素眼膏擦擦就没事了。”

  第二天,大胡子的左眼红肿加重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小满强行拉他去医院,医生看了看,说:“赶紧去大医院吧,是真菌感染!得做手术啊!”

  小满带着大胡子赶到C城有名的医院看眼科。她没想到,医生说的所谓的手术,竟然是摘除眼球!医生说,真菌感染太严重,眼球已经坏死了。小满当即大哭起来。医生又说:“幸好你们来得及时,不然另一只眼睛也会被感染,后果更不堪设想!”可惜,这并不能安慰小满。

  大胡子倒很淡定:“生老病死,这是自然规律嘛,乖女儿不要伤心啦。”

  听大胡子这么一说,小满更伤心了。她忽然意识到,大胡子也会老去,像别人的爸爸一样,而且他正在老去,正在一点点被老天收走,一只英俊的眼睛仅仅是开始。

  她更明白,不能等了,她一定要在下一个五月,带大胡子和妈妈去旅游,去大胡子流连忘返的海边。

  小满到驾校报名学车,从理论到场外到路考,她一路顺利通过。拿到驾照那天很冷,她哆哆嗦嗦地将驾照贴在脸上,龇牙咧嘴地笑着,自拍了一张发给大胡子看。大胡子也回给她一张照片:他做的玻璃花房,花房里的花花草草洋溢着春天的气息。

  她还看到,花房后面的竹竿上,晾着腊肉和香肠。
 
  “小银子”在冬日的阳光里闪亮着。

  树根石头们默默相伴。
 
 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大胡子,仍然积极快乐地生活,他的江湖,已妥协到小小的院子里。

  五月到来时,小满驾驶着“小银子”,载着妈妈和大胡子,奔驰在去往海边的公路上。车载CD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,大胡子跟着唱,那调子飞到天边,追也追不回来。妈妈乐得咯咯笑。

  小满在心里对大胡子说,从今往后,每一个假期,我都带你去闯江湖,当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是你的江湖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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